第001章炉火将熄 卷一·冬蛰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,天色尚未泛白。 林守正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听见窗外西北风正贴着屋檐呜咽,像是谁在用指节叩击朽化的木窗。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很慢,仿佛那棉絮里还裹着他三十八年尚未做完的梦。妻子王秀兰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再睡会儿”,又沉入黑天。林守正没有应声,只是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趿拉上棉鞋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 今天是他在红星机械厂的最后一天。 他起身的动作惊动了床头的座钟,铜摆晃了两晃,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般的脆响。林守正伸手摸了摸那座钟的脖颈——斑驳的铜绿硌着指腹,冰凉而粗粝。这座钟是1952年他从上海带回东北时买的,那时候他二十二岁,揣着满腔的建设热情,觉得整个中国都在等着他去锻造。二十六年的滴答声,滴答声,二十六年就这样滴答过去了。 他划了根火柴,点亮床头的煤油灯。火苗跳了两跳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像一头老兽在暗处喘息。林守正借着这点昏黄的光,摸到挂在门后的工作服。那是一件洗了无数水的帆布工装,肘部和膝盖处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,胸口印着褪色的“红星机械厂”几个白字,右下角有他用蓝墨水写的名字——林守正,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只剩半个轮廓。 他把工作服抖开,凑近闻了闻。机油、汗渍、煤灰,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,渗进了布料的每一根纤维。他闭上眼,仿佛闻到了别的什么:铁水的腥热、铸件的焦香、蒸汽的甘冽……这些气味纠缠着、沉淀着,最终化作一种独特的、只属于车间的味道。 老伴儿说过,洗多少遍都洗不掉的。她不知道的是,林守正从来不洗这个味道。他舍不得。 六点十五分,林守正推开家门。 冷空气裹挟着霜气扑面而来,割得人脸颊生疼。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,踩着冻得发硬的泥土路,朝厂区方向走去。 红星机械厂位于城东的工业区,厂区占地三百余亩,有铸造、锻造、金工、装配四个主要车间,加上后勤、机修、化验等部门,鼎盛时期职工超过三千人。林守正工作在铸造车间——全厂最苦、最累、也是最让他魂牵梦萦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