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又东,迳广溪峡,斯乃三峡之首也。其间三十里,颓岩倚木,厥势殆交。北岸山上有神渊,渊北有白盐崖,高可千余丈,俯临神渊。其峡盖自昔禹凿以通江,郭景纯所谓‘巴东之峡,夏后疏凿者也’。 ——《水经注·江水》 暮春夔门,天色初剖鱼白,一江晨雾先于天光醒转。 不见盛夏浓雾遮穹的苍茫浩荡,唯有薄烟似素绢裁就,浅浅覆于粼粼波面,随流水迤逦向东。及至瞿塘隘口,两岸绝壁骤然束住江流,雾气便拆作丝丝缕缕,缠挂在赤甲山嶙峋崖隙。山风往复吹拂,烟影盘桓不散,整片峡谷都浸在温润氤氲之中。 姜晚背负竹篓,立身千年古栈道上。脚下青石经世代行人踏磨,肌理温润光洁,早年凿刻的防滑纹路早已消融在时光里,只剩浅浅凹痕,踏上去微凉踏实。栈道一侧崖壁潮润湿软,石缝间蕨草苍苔凝着晨露,满目沉郁绿意;另一侧便是万丈悬空深谷,江水隐于雾霭深处,不见浪涛奔涌之形,唯有浪石相撞的闷响沉沉起落,仿若山川相守万古的无声私语。 竹篓是祖辈相传的老物件,经年摩挲让竹篾泛出温润包浆,内里整齐摆放拓碑宣纸、松烟古墨与鬃毛拓刷,一册线装《水经注》静卧其间。书页反复翻阅已然绵软,页边密布娟秀小楷批注,皆是她伴祖父巡山勘水,对照实景记下的山河心得。腰间麻绳悬着山泉葫芦,身侧斜插一柄短刃柴刀,一身洗至泛白的青灰布衣,袖口针脚细密工整。周身无多余饰物,人与山水相融一体,尽是守脉人质朴淡然的气韵。 农历十七,恰逢江潮退落之时。 族中祖训恪守千年,每逢此日,必要亲临江岸探查水下残碑。石碑沉埋江底数百年,唯有潮落水浅之际,半截碑身方能显露水面。石上纹路古老诡谲,既是赤白两族镇守灵脉的信物,亦是正史刻意隐匿的山河秘史。姜晚此番前来,便是趁着水位平缓,拓下残缺碑纹,与古籍文字两两对照,探寻祖父手迹未曾言尽的隐秘线索。 她凭栏远眺江面,晨雾缓缓疏淡,赤甲、白盐二山隔江对峙,轮廓渐渐清晰。北岸赤甲山石土含铁,通体赤红如烈焰凝峰;南岸白盐山积钙成岩,素净洁白似霜雪覆壁。两山夹江而立,锁控滔滔江水,正是典籍记载的峡江形胜,亦是上古两大部族世...